最近两个月，我中了一个毒。

不是烟，不是酒，也不是游戏，而是短剧。

准确地说，是刷红果短剧。

1840年以后，中国人逐渐认识到了鸦片之害。现在想想，我们这一批每天抱着手机刷短剧的人，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在消费一种“精神鸦片”。

当然，把短剧直接等同于鸦片肯定有点夸张。但有一点是真的：我明明知道它没多少营养，还是忍不住一集接一集地刷。

每天耗费大量时间，乐在其中，回过头想想，却没有咀嚼出多少真正有用的东西。

最后留下什么？

伤了眼睛，胖了身体，堕了志气，多了幼稚。

更可怕的是，我居然还刷得津津有味。

一、我到底在看些什么？

回顾了一下，这两个月看的短剧，大概可以分成四类：

1. 历史穿越剧
2. 都市意淫剧
3. 修仙仙侠剧
4. 系统增强剧

仔细想想，这四种东西虽然披着不同的皮，骨子里却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对现实生活的不满足，以及对另一种人生的幻想。

1. 历史穿越：我总有一颗“未了之心”

历史穿越，是我一直都喜欢的类型。

以前在起点看小说，我就喜欢穿越三国、穿越明末、穿越南宋之类的题材。

为什么喜欢？

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心里总有一颗“未了之心”。

现实世界太普通，人生又没有存档重来的机会。但穿越小说给了人一个巨大的作弊器：

如果让我带着今天的知识重新活一次，我会不会活得更精彩？

所以我喜欢看普通人回到三国，喜欢看现代人跑到明末，喜欢看一个知道历史答案的人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上指点江山。

现在短剧把这个套路进一步压缩了。

以前一本穿越小说可能几百万字，现在一部短剧，一两分钟就给你一个爽点，几分钟就来一次反转。

我明知道里面很多东西经不起推敲，却还是想知道下一集主角又干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看的可能根本不是历史。

看的是“如果我能重来一次”的幻想。

2. 都市意淫：这何尝又不是我的梦？

第二类，是现代都市爽剧。

其实这种题材和穿越剧本质上也没差多少。

一个原本普普通通的人，突然获得了某种能力、机会或者信息差，从此人生开始逆袭。

比如我之前看过一个主角叫李牧，他穿越到了上世纪互联网刚刚兴起的年代，然后凭借超前认知，在互联网世界里大杀四方。

事业成功，财富自由，美人相伴，家庭事业双丰收。

你说俗不俗？

俗。

爽不爽？

还真爽。

而且我后来意识到一个挺尴尬的问题：

我之所以觉得爽，不就是因为这何尝不是我的YY？

如果让我回到互联网刚刚兴起的时候呢？

如果我提前知道后面二三十年的产业变化呢？

如果我知道哪些公司会崛起、哪些行业会爆发呢？

我是不是也能抓住一次机会，从此改变命运？

现实中的成功太慢了。

学习要几年，事业要十几年，财富增长可能需要几十年。

短剧不一样。

它几十秒钟就能让一个小人物开始逆袭。

现实不肯给你的，编剧三分钟就给你了。

这大概就是它让人上瘾的地方。

3. 修仙：另一种更加古老的中国梦

修仙也是我一直很喜欢的题材。

《凡人修仙传》《仙逆》之类，我以前就看得很多。

这类故事为什么在中国特别有生命力？

我觉得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多少有些关系。

道教文化、长生想象、师徒关系、因果报应、天道、人伦、修身，以及一个普通人不断向上求索的欲望，都很容易被装进“修仙”这个大框架里。

一个凡人，从最底层开始。

炼气。

筑基。

结丹。

元婴。

一路往上。

打不过别人怎么办？

修炼。

寿命不够怎么办？

突破。

被人欺负怎么办？

变强。

现实生活中的很多问题错综复杂，甚至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但修仙世界特别简单：

今天的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因为今天的我还不够强。

这种逻辑其实非常诱人。

世人不断攀升、不断向前，把对人生的求索变成一级一级可以看得到的境界。

人生一下子就有了进度条。

而现实偏偏没有进度条。

所以我们才愿意跑到小说和短剧里面去找一个。

4. 系统流：以前我看不上，现在居然也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一种，是系统增强流。

以前这种题材我其实不太看得上。

一个人突然获得系统，签到一下奖励神功，完成任务获得属性点，遇到困难系统直接开外挂……

我以前总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

结果现在脸被自己打肿了。

我不仅看，有时候还看得津津有味。

穿越成人可以。

穿越成动物也可以。

系统开BUG可以。

外挂一个比一个离谱也没关系。

甚至我最近看的《聚宝盆》，剧情已经能离谱到我的理性不断提醒自己“这也行？”，情绪却在旁边回答：

别管，接着看。

这可能也是短剧真正厉害的地方。

它根本不给你的理性留下多少工作时间。

刚准备吐槽一个漏洞，下一个刺激已经来了。

然后你就刷过去了。

二、最可怕的不是短剧很幼稚，而是我明知幼稚还停不下来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讨论短剧的时候，仅仅说一句“低俗”“没营养”，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反例。

我知道它的套路。

甚至看的时候，我能够猜出来下一步要发生什么。

被羞辱。

反转。

打脸。

身份曝光。

所有人震惊。

更大的敌人出现。

再反转。

再打脸。

我都知道啊。

但我还是在看。

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

短剧并不需要让我相信。

它只需要让我暂时忘掉时间。

以前看一部长电影，需要两个小时。

读一本小说，需要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小时。

但是短剧把娱乐拆成了极小的颗粒。

“再看一集吧。”

反正才一两分钟。

然后再一集。

再一集。

等回过神来，一个小时没了。

这跟嗑瓜子有一点像。

没有哪一颗瓜子真正好吃到让你震撼，但手就是停不下来。

三、伤了眼睛，胖了身体，堕了志气，多了幼稚

刷了两个月之后，我最大的感受，其实就是这十二个字：

伤了眼睛，胖了身体，堕了志气，多了幼稚。

长时间盯着手机，眼睛累。

本来可以出去走路、运动的时间，变成躺在那里刷手机，身体越来越懒。

真正需要耐心的事情，也越来越不愿意干。

看一本书觉得慢。

学一个技术觉得累。

写篇文章觉得麻烦。

做一件短期没有回报的事情，很容易失去耐心。

可是打开短剧呢？

立刻有反馈。

立刻有人替你逆袭。

立刻有人替你发财。

立刻有人替你修仙。

立刻有人替你把所有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现实需要努力才能获得的反馈，短剧几秒钟就能模拟出来。

这可能才是最大的危险。

你获得了“成功”的情绪，却没有经历成功的过程。

你获得了“复仇”的快感，却没有解决现实的问题。

你获得了“丰富人生”的幻觉，现实中的自己却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四、想一想，还是太闲了

不过骂完短剧，我最后还是得骂自己。

说到底，还是太闲了。

真忙起来的时候，哪有这么多时间刷？

工作忙、生活充实、每天有明确目标的时候，我很少想着短剧。

反倒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累了、不想动脑、又不愿意睡觉的时候，手就会下意识点开它。

所以短剧可能既是问题，也是结果。

因为空虚，所以去刷。

因为刷得太多，又变得更加空虚。

越焦虑越刷。

越刷，又越不愿意面对那些真正麻烦、真正缓慢、真正需要长期投入的事情。

这个循环才比较可怕。

五、AI时代，短剧为什么反而值得研究？

不过，我现在倒也不准备简单粗暴地喊一句：

“从今天开始戒掉短剧！”

这种话大概率坚持不了几天。

既然已经中了毒，不如研究研究这个毒到底是怎么配出来的。

尤其到了AI时代，这件事情反而开始变得有意思。

即梦、小云雀、可灵、LiblibAI、海螺AI、Vidu等AI视频和内容生产工具正在出现。未来制作视频、角色、场景的门槛还可能继续变化。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就来了：

如果短剧这么容易让人沉迷，它背后的“爽点算法”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历史穿越让人爽？

因为拥有信息差。

为什么都市逆袭让人爽？

因为能替代现实中的失意。

为什么修仙让人爽？

因为每一次努力都有明确的成长反馈。

为什么系统剧让人爽？

因为直接省略了漫长而痛苦的成长过程。

这么一拆，我突然发现：

短剧卖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剧情。

它卖的是一个又一个被高度浓缩的情绪奖励。

财富。

权力。

爱情。

复仇。

成长。

身份。

确定性。

现实世界很吝啬，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肯奖励你一次。

短剧世界非常慷慨。

几十秒奖励你一次。

那么人为什么会深陷其中，好像也就没那么难理解了。

听说海外市场也出现了类似的竖屏短剧消费。以后我倒想认真研究一下，中美用户到底是不是被同一种套路拿捏，AI又会不会把短剧生产彻底变成一条工业流水线。

说不定哪天，我从一个短剧重度消费者，变成了一个研究短剧的人。

甚至自己用AI做一部。

那时候，我也许可以安慰自己：

前面浪费掉的那些时间，也不算完全白刷。

但在此之前，今天这一集看完……

真的不能再点下一集了。